第三十章 十日别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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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辛弃疾笑了笑:“知己之间,再多信件也不够。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看着辛福离去的背影,辛弃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——这次分别,不会太久。他与陈亮,很快就会再见。不是在鹅湖这样的私下相会,而是在更大的舞台上,在更重要的时刻。

    剑谱送出的第七日,带湖来了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那是个细雨蒙蒙的午后,辛弃疾正在书斋中校对《稼轩剑谱》的定稿。门外传来马蹄声,紧接着是辛福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老爷!老爷!朝廷来人了!”

    辛弃疾手中的笔一顿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。他缓缓放下笔,整了整衣冠:“请到前厅。”

    来者是两个官员,一老一少。老者年约五旬,身着绯色官服,面容清癯,目光锐利;少者三十出头,穿着绿色官服,态度恭敬。两人都带着随从,阵仗不大,但透着官家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辛公,久违了。”老者拱手,声音沉稳。

    辛弃疾认出来人——老者是吏部侍郎周颉,当年在临安有过数面之缘;少者是周颉的门生,现任枢密院编修的王明。

    “周侍郎,王编修,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辛弃疾还礼,心中却已翻江倒海。吏部和枢密院的人同时到来,绝非寻常。

    三人分宾主落座,辛福奉上茶水。寒暄片刻后,周颉切入正题:

    “辛公,实不相瞒,我等此次前来,是奉朝廷之命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,双手奉上。辛弃疾接过,展开一看,是枢密院的文书,盖着鲜红的官印。内容很简单:召辛弃疾即刻进京,面圣述职。

    “面圣?”辛弃疾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辛某已罢官闲居三年,何来述职之说?”

    周颉与王明对视一眼,王明开口道:“辛公,此事说来话长。自太上皇驾崩后,朝中风向有所变化。参知政事周必大大人多次在陛下面前提及辛公,言辛公精通兵事,熟悉边务,乃北伐不可或缺之才。枢密使王蔺大人也上疏,建议重新启用辛公。”

    周颉接口道:“更重要的是,近日金国方面异动频频。据边报,金主完颜璟在燕京大阅兵马,又在黄河沿线增兵屯粮,其意不明。陛下忧虑,召集群臣问策,周参政和王枢密便再次举荐了辛公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静静听着,心中却是波涛汹涌。这一天,他等了三年——不,等了二十年。从南归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等待朝廷真正重用他的那一天。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,他却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激动,有期待,但更多的是沉重,是忧虑。

    “辛公,”周颉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事。辛公与陈同甫在鹅湖相会之事,已经传遍朝野。主战派为之振奋,主和派却大为恐慌。有人弹劾辛公‘私会狂生,妄议朝政’,幸得周参政力保,陛下才未加追究。但此事也说明,辛公的一举一动,都有人在盯着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点点头。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他与陈亮相会,本就是要造出声势,引起关注。只是他没想到,关注来得这么快,这么直接。

    “那陈同甫先生……”他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王明道:“陈先生那边,暂时无恙。但他那篇《中兴五论》已在士林中流传,言辞激烈,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。周参政的意思是,让陈先生暂时低调些,以免授人以柄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明白这话的深意。朝廷可以启用他这样的“归正人”,因为他是官员,有体制内的身份;但陈亮是布衣,是“狂生”,太过张扬反而会坏事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辛弃疾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细雨还在下,带湖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。他看了很久,才转过身,“请二位回复朝廷:辛某遵旨,即日启程进京。”

    周颉和王明都松了口气。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辛弃疾推辞——毕竟三年前的罢官,伤得他不轻。

    “辛公深明大义,实乃国家之幸!”周颉由衷道。

    送走两位官员后,辛弃疾独自站在书斋中。雨声淅淅沥沥,敲打着窗棂,也敲打在他的心上。他走到案前,看着那卷刚刚完成的《稼轩剑谱》,伸手轻轻抚摸封面。

    剑谱已成,剑客将行。

    这一去,是吉是凶?是机遇还是陷阱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的是——二十年的等待,终于有了回响;那把深藏鞘中的剑,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刻。

    他打开剑谱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,他原本写了一段结语,现在,他觉得应该再加上几句。

    提笔蘸墨,他在空白处写下:

    “剑谱既成,余将远行。此去临安,非为名利,非为权位。只为二十年前之誓,只为千万中原遗民之望。剑在匣中鸣不已,心在胸中燃不熄。若得天时,必当提剑北上,直捣黄龙;若逢不测,则此剑此谱,便是余志之延续。后来者得之,当知曾有一人,为此理想,为此山河,坚守至死。

    辛弃疾绝笔

    淳熙十一年十一月廿八”

    写罢,他将剑谱仔细收好,放入书斋暗格之中。然后走到墙边,取下那把刚从鹅湖带回的古剑。

    “铮——”

    长剑出鞘,寒光如昔。辛弃疾凝视剑身,在那道金人箭镞留下的划痕上轻轻一抚。

    “老伙计,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又要上路了。这一次,或许真的能走到终点。”

    窗外,雨渐渐停了。一缕夕阳穿透云层,照在带湖的水面上,泛起万点金光。明天,将是一个晴天。

    辛弃疾还剑入鞘,开始收拾行装。他知道,这一次离开带湖,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。但他没有伤感,没有犹豫——因为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太久。

    而在千里之外的永康,陈亮刚刚收到那个木匣。他打开匣子,看到《稼轩剑谱》和那封短信时,先是愕然,继而大笑,最后眼眶湿润。

    “幼安兄啊幼安兄,”他抚摸着剑谱封面,喃喃自语,“你这哪里是送我剑谱,你这是把半条命都托付给我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院中,拔出自己的佩剑,按照剑谱上的图示,试着练了一招“大江东去”。剑光如练,气势如虹。

    练罢收剑,陈亮望向北方的天空,眼中燃烧着与辛弃疾同样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等你,幼安兄。等你起复的消息,等你我并肩作战的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风从东南来,吹过永康的田野,吹过带湖的水面,吹向临安的方向。这风里,带着希望,带着誓言,带着两个白发志士永不熄灭的理想。

    十日别,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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